母亲董文英于2024年1月7日逝世，享年103岁。我写这篇文章，留念母亲逝世一周年。我画在写字板上的那些画，早已消失。好在我用手机拍下了大部分画面，让它们明晰地保留了下来。牵挂母亲的时分，我会翻开手机看这些画，看着这些画，眼前就会呈现母亲的浅笑。这是我和母亲特别的沟通，也是母亲留给我的宝贵留念。

　　她的目光仍然明澈亮堂，脸上仍然常含着浅笑，听人说话时，也有应对的表情。她心里什么都理解，但便是不开口。

　　几十年来，我每天和她通电话，不知讲了多少话。可是，现在拨通电话，手中的话筒是缄默沉静的，再也没母亲的声响传过来。

　　和母亲通电话，成了我回想中的往事。我花更多时刻去探望母亲，坐在母亲的床头，对她说话。母亲看着我，浅笑着允许或许摇头。

　　我怕母亲听不懂我的话，拿出一个簿本，用笔在簿本上写字，把我想说的话写在纸上。这时，呈现了奇观，看着白纸上的黑字，母亲竟然明晰地读出了声响。我写自己的姓名和奶名，写兄弟姐妹的姓名，她都逐个读作声来。我写《诗经》：“一日不见，如三秋兮”，“衣不如新，人不如故”；我写唐诗：“窗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”，“烽火连三月，家书抵万金”；我写宋词：“明月何时有，把酒问青天”，“落花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”……母亲看着这些陈旧的诗句，竟然都悄悄地读了出来。

　　我以为，母亲的失语从此完毕。我买了一块白色的写字板，在写字板上写字让母亲念。但适得其反，很快，母亲又不再发声。面临我写在写字板上的黑字，她仅仅默默地凝视，目光中飘过几丝惆怅，好像沉浸在幽远的回想中。

　　我坐在母亲身边，相同惆怅。看着放在母亲床头的写字板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我指着写字板问母亲：“我在上面给你画画，好吗？”

　　母亲看着我，浅笑着允许，含笑的目光中有等待。我问她：“还记得小时分你看我画画吗？”母亲的脸上，显露古怪的表情，像是惊异，又像是愧疚。

　　小时分，我喜爱画画，五岁时家里搬入新居，我曾用蜡笔在一堵白墙上涂鸦，把我一切才智过的幻想到的都画到了墙上，涂完了整整一盒蜡笔。我画水里的鱼，画河上的船，画地上的花草，画各式各样的动物，画房子，画在花园里游玩的孩子，画轿车，画树，画天空，画在天上的飞鸟和云彩，画太阳、月亮和星星。面临着自己涂出来满墙色彩，我无比振奋。母亲下班回家，看到我的涂鸦，却面有愠色，她以为我是弄脏了她新粉刷的白墙。母亲的责怪使我十分懊丧。可是父亲却赏识我的画。父亲的情绪影响了母亲，但她并没有像父亲相同夸奖我。第二天下班回家时，母亲带给我一盒新买的蜡笔，还有一叠白画纸。她说：“今后不要在墙上乱画，画在纸上。”我曾在小说《幼年河》中写过这段往事。

　　商家为写字板装备的写字用具，除了水笔，还有四颗赤色的圆形磁石，能够吸附在写字板上。还有一只板擦，能够每时每刻擦去板上的画。水笔有四种色彩：黑色、赤色、蓝色、绿色。这四色水笔和四颗赤色磁石，便是我的作画的悉数东西。

　　第一次在写字板上作画，画了两条赤色水泡眼金鱼。四颗赤色磁石，正好用来做金鱼的水泡眼。母亲看着我一笔一笔地画，看到画板呈现了绿色的水草，蓝色的水波，衬托着两条赤色的水泡眼金鱼。母亲目光中显露惊喜，她浅笑着伸出手，小心肠抚摸着写字板的边际，对着那两条金鱼看了好久。她知道，写字板上的水笔画，一触碰就会残损消失。

　　几天后我去看母亲，写字板上的两条金鱼还完好地保藏着。用板擦悄悄一擦，白板上的画就无影无踪了。母亲看到写字板又变成了空空的白色，目光中有些丢失。我坐在母亲身边，捧着空白的写字板，心里又有了新的构思。我画了一幅牡丹花，赤色的花，绿色的枝叶，四颗磁石，变成四只赤色瓢虫，停在绿叶上。用黑笔在瓢虫身上画出小圆点，变成了四只七星瓢虫，有传神的感觉。母亲看着我的画，满脸是笑。

　　就这样，每次去看望母亲，我都要在写字板上为她画一幅画。画荷花，画大丽花，画我自己随意发明的无名画。那四颗磁石，有时做花蕊，有时做花苞，有时变成花盆边的红樱桃，有时变成光芒四射的太阳。

　　可是不能老是画花啊。母亲生日接近时，我想在画面上体现祝寿的局面，画什么呢？忽然想起了漫画中的三毛。小时分，母亲给我买过一本张乐平画的《三毛流浪记》，三毛的形象，是母亲喜爱的。我用黑笔画了一个笑呵呵的三毛，三毛的手里挥舞着一串红灯笼，四个灯笼，当然便是那四颗红磁石。灯笼上，写四个字：寿比南山。母亲看着画板上的画，咧嘴一笑，忽然悄悄地吐出两个字：“三毛”。这是她失语多时后第一次发作声响。

　　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我接连几回画三毛，手举花束的三毛，献花的三毛，还画了双胞胎三毛，三胞胎三毛。白色的写字板上，不断呈现各式各样不同的三毛。三毛的穿着有改变，但三毛的笑脸不变。母亲虽然不再发声，她看着三毛的欢颜，脸上总是含着笑。

　　老是画三毛也不行，要变变把戏。我画过猫，画过兔子，画过马戏团的小丑，画过肩挑货担的挑夫，画过古城楼，画过海滩上的椰子树，画过寿桃。在这些画面上，磁石兔子的红眼睛和红萝卜，变成了小丑的红鼻子和帽子上红璎珞，变成了挑夫扁担两端的货品，变成了城楼上的灯笼，变成了树上的椰子。一切的构思，不能脱离那四颗磁石。

　　在写字板上作画，检测我的耐性，也检视我的幻想力。有时，在母亲身边坐下来，手里拿着写字板，心里还没有想好画什么。所以一边对母亲说话，一边构思，一边画。画着画着，常常会想入非非。那一次画寿桃，四个赤色的寿桃原本是放在一个扁平的盘子里，但看着觉得画面单调，心想，能不能把盘子变成一个青花瓷缸呢？所以擦掉了磁石下面的盘子，用黑笔勾勒出一个圆形瓷缸，再用蓝色的笔在瓷缸上画寿字斑纹、缠枝牡丹。粗陋的写字板上，竟然呈现了立体感很强的青花瓷。

　　青花瓷的形状能够每时每刻改变，圆花瓶，擦去概括，就能够变成方花瓶，瓶壁上的青花，能够为所欲为描绘，花鸟虫鱼，山水人物，回纹云波。水笔的笔头很粗，无法细绘，只能画出一个大约，可远观而不行近玩。而母亲总是每一次都会靠近写字板细细观看，她发现青花瓷瓶在改变，觉得风趣，看着看着就笑起来。

　　一次，坐在母亲身边，看着窗外的蓝天，忽然想起了海的色彩，那是比蓝天更深的蓝色，是蓝水笔的色彩。我对母亲说：“今日画一只船，在海上飞行，好吗？”母亲看着我，笑着允许。我在写字板上画了帆船，觉得欠好，擦掉，又画了轮船，也不满意，再擦掉。那几颗磁石，无法用在船上。

　　母亲愣了一下，目光中似乎有质疑，似在问：是陈旧的木头渔船吗？我的回想中，有一件跟渔船有关的往事，很难忘掉。年幼时，家园经常有人托渔民送特产到家里来，爸爸妈妈会留渔民吃饭。一次，父亲请一个船老大喝酒，那是一个肤色乌黑，个子瘦弱的中年男人，很善谈。我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。我对渔民的日子很有爱好，不断地问他在海上行船的事。船老大喝了点酒，兴味盎然地答复我的发问。我想到了《一千零一夜》中的帆海故事，以为这个船老大必定和辛伯达船长相同，英勇胆大，爱冒险，翻船也不惧怕。所以脱口就问：“你在海里翻过船吗？翻船了怎么办？”船老大瞪了我一眼，脸色沉下来，中止喝酒，也不再说话。直到脱离，没有再说一句完好的话。父亲送船老大出门时，母亲责怪我说：“你怎么能问他会不会翻船？这是渔民最忌讳的话！”

　　心里想着这段往事，写字板上的船也诞生了。我画了一艘有神话色彩的渔船，长得像一个调皮的小孩，红磁石成了渔船的大眼睛，面临着波涛汹涌的蓝色大海，这艘小舟欢笑着披荆斩棘，一点不像当年那个满脸恼怒的船老大。母亲欢喜的目光在这艘高兴的小舟上停留了好久。

　　过中秋节的时分，我把四颗磁石变成了四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，她们仰起赤色的小脸蛋，仰望着天上的一轮大月亮。月亮上，有玉兔，有桂树。

　　过年前，我在写字板上为母亲画一棵万年青，种在一只青花方形瓷盆里，四颗磁石变成了绿色枝叶间的一串红浆果。周围用黑笔写三个篆体字：万年青。再用赤色画一方印章：新春高兴。母亲浅笑着凝视画板，忽然明晰地说出三个字：“万年青”。

　　母亲弥留之际，我在写字板上为她画了最终一幅画。画面上，两支红蜡烛燃烧着，赤色磁石成了两个飞在空中的天使的脸，衬托着开在红烛边上的两朵怒放的赤色圣诞花。母亲轻轻睁开眼睛，用视野中最终的余光看着这幅画，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。两个小天使，笑着迎候母亲进入天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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